西安,钟楼。黑云压顶。
“咔啦”一声巨响,白色闪电在钟楼上空炸开,快速四散隐匿进天际云层的猩红中去,发出“轰隆隆”的沉闷回响。
护城河上,城墙四个城门的方向都出现了直通上天的水龙卷
城市中心出现“龙吸水”的极端天象,完全不合常理。原本想要记录这一壮观场面的游客和路人,手机全部白屏,无法使用。隐约间,人们听到一声龙吟从钟楼地底传出。
滂沱暴雨来的猝不及防,砸在高热的柏油马路上,水汽升腾,雾气弥漫开来,人群四散而去。
地铁二号线隧道里,开往北客站方向的列车呼啸而过,末节车厢内响起报站广播:“前方到站钟楼站,请落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……”
列车缓缓进站,李晓雨抓着扶手站在门边,正在手机上设置今晚零点的生日闹钟,为去老树旁蹲点父亲作准备。每年生日这天,父亲会在老树的树洞里放上贺卡和皮影做礼物。这是父女俩的秘密。
耳旁突然响起清淅的龙吟声,眼前的车门窗户上金光浮动,一只纤细灵巧的小金龙正穿透黑暗朝她游来。这龙跟她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看过的赤金走龙一模一样。
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,眨巴眼再定睛去看时,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车辆停稳,车门开启。
钟楼是西安城内的标志性地标,周边还有鼓楼、回民街和古城墙等热门景点,因此这一站落车的人巨多,得亏她死抓着扶手,才没被人潮裹走。
即将关门的警报声响起时,有人突然从背后猛推了李晓雨一把。她整个人几乎是弹射出的车厢,身体的重心在跟跄几步后没能稳住,整个人脸朝下扑向地面。膝盖“咚”的一声磕到地面时,她听见牛仔裤撕裂的声音。
肯定是刚才因为让座被她戏弄的老头在怀恨报复。
李晓雨原本要让座给一位刚上车的孕妇,结果她屁股刚抬起来,那老头就动作娴熟地将座位占了去,还给她撞了个趔趄。
她回过身子跟老头理论,对方口中只不断重复着“年事已高”,见她气得没话说,老头便闭目养神,没一会儿竟打起呼噜来。
这时她看见老头的鞋带散了,坏笑爬上唇角的同时,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将老头两只鞋子绑到一起,随后悄摸着穿过人群,去了隔壁末节车厢。
被推落车厢前,她听到隔壁车厢传来的骚动和笑声,确定是自己的恶作剧发挥功效了。只不过她没想到老头竟能找过来对她下狠手。
“这老东西!”李晓雨咬着后槽牙撑起上身,膝盖疼得她攥紧了拳头疯狂捶地。头顶骤然响起低沉温柔的男声:“没事吧?”
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白淅的手伸到她面前,腕间金镯轻晃,上面有条镂空的龙。
李晓雨抬头就看到一张戴着半包金丝眼镜的帅脸,心脏象在梦中突然踩空时那样,漏了一拍。
男人弯腰盯着她发怔的脸,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得不到回应,索性在她眼前晃了晃,一句纯正的陕西话从他口中滑出:“舍不得起来?得四拾哈钱咧?”
原本偶象剧般唯美相遇的氛围瞬间被黄土高坡的气息掩埋。
李晓雨生平第一次想给人灌哑药。
她忍痛挣扎着起身,对方立刻上前搀扶,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体温裹了过来。两人呼吸太近,她红着耳根刻意后退两步,才看清对方全貌。
黑色的三七分碎盖下顶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超现代脸,奶白色新中式衬衫搭配黑色阔腿裤,白色帆布袋斜挎在肩头,脚下却蹬着双爷爷辈才会穿的黑布鞋。
她不由得想到自己那个全方位平庸的未婚夫,难免内心失衡,但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,毕竟那是她给自己精心挑选的避难所。男友的平庸和普通就是他最大的优点。
她讨厌失控,厌恶一切会脱离她控制的变量。活着的这二十多年里,李晓雨经历了太多意外,未来她只想过简单平静的稳定生活。
“我扶你过去坐一下吧”男人指了指她身后的楼梯,又指了指她的膝盖。李晓雨这才注意到自己牛仔裤的膝盖处开了条口子,蓝色周围被血浸染成了墨色。她微微皱眉,记得早上出门时自己穿的是黑色牛仔裤,怎么变成蓝的了?这一下摔的不轻,连脑子都给震懵了。
李晓雨刚坐下,那人就蹲在她膝盖前,没给她时间反应便上手将牛仔裤的裂口撕开。
“哎!你干嘛?”
“我、弄疼你了吗?”他抬头看向她的眼神里所透出的担忧和心疼,远远超过了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关心程度。李晓雨不由愣住,“啊?没、没有。”
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农夫山泉:“伤口最好先冲洗一下。“得到默许后,冰凉的水流从伤口上方浇下,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却见他忽然俯身,嘴唇轻轻贴在伤口上方吹气。
李晓雨触电般从台阶上弹起来,撞翻了他手里剩的半瓶水,“我、我真没事了!谢谢!“
她红着脸转身扒着一旁的扶手,一瘸一拐地朝楼梯上走去。
他捡起地上的空瓶子塞回包里,一步三个台阶,很快就追上了她,“你这样跑伤口会裂开的。我送你去医院吧。”说着他便作势要抱她。
李晓雨抡起拳头往他头上一顿乱捶,趁他避让时忍痛狂奔。“变态吧!”她脚下生风,边跑边回头,一刻也不敢耽搁。就连上自动扶梯时,都没敢停下。
眼看出口就在前方,李晓雨加快脚步,脚下大地却猛地一震,她整个身子不可控地向后倒去。这一刻,整个世界突然在她眼里慢了下来,她看到自己好象脱离了肉体,灵魂正在慢慢后坠。
一只戴金镯的大手伸向她的后背后,环腰一抱,她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。
男人将她鸡仔似的提溜到了出站口外的广场空地上,顺势将她拉进怀里,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。巨大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荡,药草香再次袭来,莫名的安全感让她忘了反抗。
这一切发生的太快,刚才跌落的瞬间一定是她的幻觉。
外面的异象已经消失,雨也停了,天空灰蒙蒙的。
出站口零零散散有人冲出来,周边店铺里的顾客和员工也都跑了出来。广场上人越聚越多。大家边跟身边的陌生人打探信息,边四下观望,等待下一次震动的发生。
“得四地震咧?”穿着花衬衫的大妈一脸担忧道。
“应该不四。额这手机上都么显示。”穿条纹polo衫的大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,点开天气预报软件不断刷新着。
人群里反复回荡着各种语气的“咋回事嘛?”等了一会儿,见无事发生,也没有地震新闻通报,众人才安心散去。
李晓雨从惊慌中冷静下来,抬眼看着对方突出的喉结,在心里默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,推开对方要走,手腕却被强力拉住,“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她死命抽出手朝那人摇了摇,嘴里连连说着:“不用不用不用……”边说边跑向前方不远处的回民街入口,见男人还是不死心地跟在后面,她便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指着他警告道:“你要再跟,我可报警了!”
那人终于停在原地,离她越来越远。不知怎的,明明已经远的看不清脸了,李晓雨却好象能清淅看到他此刻眼底涌出的悲伤。
她一口气跑到街尾的高家大院门口,怕甩不掉那变态帅哥儿,便进门买了皮影戏票,混在排队的人群中尽量让自己隐蔽一点。
高家大院是清代榜眼高岳崧的故居,在他之后高家七代为官,家风清正。院子是关中传统砖木结构的四合院,呈“回”字形布局,三院四进式设计。院内不仅设有客房、厅房、厢房、书房等传统居室,还巧妙地融入了花园、祠堂、私塾和戏楼等建筑元素。
院子房檐下挂着一排排大红灯笼,每一个上面都竖向写着黑色的“高府”二字。古色古香的宅子透着一股中式恐怖的肃穆感。
李晓雨跟着队伍缓慢向前挪动几步,上了两级台阶,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,她倒吸一口凉气,捏着票根的手紧了紧。
这变态还真是阴魂不散!
那人又拍了一下。她鼓足勇气,闭眼转身一巴掌狠扇出去。因为站的高,刚好抽到对方脸上。
“啪!”异常响亮的一记耳光,引得周围候场的人纷纷伸着脖子朝这边看。
李晓雨睁眼看清对方后,愣在原地,一时间不知道该因打错了人而道歉,还是应该先想办法跟领导解释,自己没去上班却在这里看戏的原因。
被打的人是她同公司的编剧组长张林飞。现在是上班时间,他怎么会在这儿?
“哎呀!对不起组长,我、没看到是你。我以为是、坏人……”李晓雨捂着嘴故作惊讶状,声音象是因为愧疚越来越小。
其实她此刻心里想的却是,上周张林飞想独占她皮影动画的策划案,威胁不给她通过实习期的嘴脸。她还觉得这一巴掌打得有点太轻了。
张林飞站在台阶下面,被李晓雨高出半个头俯看着。她原本黑眼仁就比普通人大一圈,如今被这宅子里的氛围一衬,显得异常诡异。她顶着一张白淅的娃娃脸,嘴里说着道歉的话,可那眼神分明在说:“孙子,是你丫活该!”
这跟他手底下带的那个阳光开朗实习生李晓雨,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人啊!